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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清晨四点多，门外三轮环卫车的声音都会轰进我的耳朵。我躺在床垫上，循声辨认天色微蒙中的场景：负重的环卫车从远处开来，速度渐缓，爬上坡道，环卫工人开始交谈。接着，车子停下，工人们将车上的垃圾卸下，垃圾中转站的压缩机开始工作……
春节期间，我住在汕头澄海某街道垃圾中转站的员工间。为迎接我和妻子过年，在此地工作的岳父岳母特地找工人焊上铁架，在原来的房间里隔出一层小阁楼。铁楼梯陡峭，半夜上下楼对我来说是不小的考验。这是我第一次住在阁楼上，外面的声音在这里听起来更尖锐，机器运转的声音在房间里来回飘荡。
据统计，全国每年产生近10亿吨垃圾，其中生活垃圾4亿吨，分散在各个社区和街道的环卫工人，将这些垃圾运送到中转站，然后用垃圾车载着约十几吨的密封压缩罐，转运到垃圾处理厂。
和我的岳父岳母一样，这条街道的环卫工人多是河南人，一些三轮挂筒环卫车上有河南品牌标志。这类环卫摩托车的价格通常为一两万元，发动机排量200CC、油箱容量15升左右，满载着几百上千斤生活垃圾，从生活区一趟趟运往中转站。
运送生活垃圾的三轮摩托车。（南方周末记者 张锐/图）
这些声音成为每天的固定程序，起初它们困扰着我，后来，这些有节奏的声音成了我的安眠曲。我的岳父岳母早已习以为常，他们通常在四点钟左右开始工作。春节前几天，工作量翻倍，我们到来的前一晚，他们凌晨还在工作，解决垃圾溢出压缩罐的问题。节后几天，垃圾数量减少，但工作仍然颇为繁重。我们提议去南澳岛闲逛，他俩却只能去一人，另一人要留下来看守中转站。更远的行程也是这样——此前的数个春节，要么他俩全都留下，要么其中一个回老家。
汕头市的生活垃圾转运站已经从2012年的72座增长到目前的149座，其中135座具备压缩功能。这里的环卫车平常每天要拉走14罐垃圾，春节前增长到21罐。许多环卫工人不知道，这些垃圾终被送往汕头的4座焚烧发电厂和3座生活垃圾卫生填埋场，进行无害化处理，约每天8525吨。
环卫车载着生活垃圾排队进入中转站。（南方周末记者 张锐/图）
到澄海前，岳母说着工作环境“脏乱差”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。白天，我在工作间看到了更多的内容。工人们依次将垃圾放在料槽内，料槽与压缩舱相连，岳父控制着机器，压缩机随后进行连续压装作业，压缩推头将垃圾推入压缩罐中，整个过程伴随着垃圾的腐臭和苍蝇的嗡鸣。我不知道当他们操作机器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家乡的土地。他们不善言辞，谨小慎微，嘴角挂着无声的微笑，又总是忧心忡忡。
岳父岳母2015年接手中转站的工作，此前他们是送垃圾到中转站的环卫工人。如果2000年不走出家乡，他们如今便是家乡的中年农民，被河南的日光晒得黝黑。直到有一天，他们经老乡介绍来到了澄海，这个遍布玩具厂的地方。吃饭的时候，岳母总说，我只要一双手，就能做到想做的事情。十八岁的弟弟正在读技校，即将毕业，假期来澄海帮父母工作。一见面，弟弟喊我去“撕泡沫”，我不懂其意，原来是撕掉泡沫上的胶带，方便售卖。
春节期间，他常问我们的问题是，他以后做什么。岳父开玩笑说“差你还能接我的班儿呗”。弟弟说以后要找个富婆，我们哄堂大笑，但岳母忽然严肃，把这句话当了真，教育儿子要有志气，靠自己的双手去奋斗。
我有点尴尬，但很快理解了她的较真。如果有办法生活，谁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？他们坐十几个小时的大巴来到澄海，从此离开家乡二十载，总盼望回去，却难以如愿。多年的繁重工作抽干了他们的力气，岳母说，那时候他们在凌晨两点钟起来，一直做到晚上十一点收工，多的时候一天要打六份工，除了环卫工作，还有玩具厂、小区保洁的兼职等，累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一切娱乐与他们无关，他们只是默默清理垃圾，收集大小工厂留下来的纸箱、泡沫等，然后卖出。这些辛劳终换回了老家的房子和积蓄。我跟妻子惋惜他们当初选择回家乡置业——十年前那些钱足够买到汕头体面小区的房子，如今这里房价早已翻了几倍。岳母的一个朋友，早年买到的附近小区转手赚了70万元，这是打工多少年才能赚到的收入。妻子说，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。不过在旁边的空地上，岳父和岳母开辟了菜园，保持跟土地的亲近。
澄海是“中国玩具制造基地”，一两个人便可以开一家玩具加工厂。我在附近闲逛的时候，总是被一些小工厂吸引，它们隐藏在居民楼间。弟弟指着一些不起眼的房子说，这里都是工厂。这些工厂容纳了来打工的河南人、安徽人、四川人。我看到一些招工信息，比如招聘玩具装配工、打螺丝的工人，月薪4000元-7000元。妻子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跟妈妈去洗楼梯，后者那时在一家小工厂做暑假工，组装某种“兔子耳朵，猪鼻子，蝙蝠翅膀”的玩具。后经考证，是小猪佩奇。
澄海的招工广告栏，这里玩具工厂云集。（南方周末记者 张锐/图）
环卫工人的年纪普遍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，男性居多，彼此相识，他们声若洪钟，身体却单薄。“哪一家不是这么活的？”岳母看着外面正在卸垃圾的环卫工人，和他们用家乡话打着招呼。她转头跟我提起，他们不愿进工厂，每个人都打多份工，大量收集工厂留下的纸箱泡沫售卖，攒了钱回老家置业。有的工人买一辆车，一年只开一次，便是春节回老家那次。我也曾遇到一个小女孩，跟着爸爸来到中转站，因为户口问题至今没有上学，她的爸爸是个孤儿，十几年没有回过老家。中转站经常能收到工人们的礼物，他们从菜市场带来大量的蔬菜、海鲜，这位爸爸会“扫荡”某洋快餐的后厨，给岳父岳母家带来很多当天的炸鸡。
一天晚上，我们去附近的公园放烟花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凑上来，要跟着一起玩。我问他：“你爸妈呢？”他说：“我爸妈打工去了，没人管我，自己玩。”他爬上护栏，看得我们心惊胆战。烟花照亮夜空，岳父岳母在旁边感慨，这里和以前相比，变化了好多啊。
南方周末记者 张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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