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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说童年赶节场印象深的,当然是华士节场,先不说华士节场的规模有多少大了,就是它前前后后组织的时间足足有十余天,就足以让人惊叹了。所以有人说华士节场前后十天,有人说起码也八天,就是到了改革开放恢复华士节场以后,也前后有四五天之多,真可以说是江阴节场中时间长的了。 当然,这一下自然是喜坏了华士街上的小孩子,而我父亲母亲的老家都在华士街上的和平街,算是热闹中的闹市区了,所以亲戚们早早就把我接回老家“游节场”。离正式的四月初一的华士节场还有几天,和平街早已经熙熙攘攘的热闹起来了。

这样的热闹大概就是从东街的轮船码头那里开始的,从和平街东街的薛家弄开始往东,一直到东观音庙,青龙桥头,节场的阵场就一字摆开了,我舅婆经常搀着我手说:“过去你的爷爷是华士的大官,修建了华士东庙和戏楼,节场那才叫一个闹热,可惜你看不见了,因为这里已经是一家染织厂了。” 过了薛家弄,地上就没有了石板街的长石条了,而变成了一块块的大石板,自然街面也宽了许多许多,那些大宗商品都是在这里一字摆开的,主要是木器家什,各式各样的家具从苏州等大城市通过船运到东街,那是地方上的木匠、圆作匠做不像的新式、西式家具,不仅式样新,而且色泽也更洋气,这些大件家具特别受人欢迎,总是在节场没有办完就没有货了,所以大多数急待购买新式家具的人家,总是急不可耐的提前来华士节场确认购买,这大概也是导致华士节场提前开张的原因之一吧,

我母亲说,节场时,她章家沿和平街的三间门面的排门全部掮掉,租给苏州商家摆家具,总是早早就有人来安排租房了。她们这些小孩子总喜欢在这些漂亮的家具旁边躲猫猫,急煞那些生怕擦掉漆、磨掉皮的家具老板。观音阁东面还有买各种木器的圆作摊,都是没有用红漆漆过的刚刚打出来的,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,只知道那是表姐们结婚时一定少不了的东西,所以,这里的生意特别火爆,许多小姑娘跟着父母到这里来早早的选择未来的嫁妆,那洗碗的、洗脸的、洗脚的、洗澡的、大小尺寸都一应俱全。

还有一种旧时称为“遮羞桶”的,据说是旧时产妇生孩子的木桶,我家里就有,只不过那时是家里放被子毯子的储藏桶,小时候特别喜欢躲到里面,喜欢睡在木桶里面,感觉是一个温馨的小木屋一样。东面还有许多农具家什,也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,这可是周围四邻八乡的农民喜欢的地方。可以说农具用品是华士节场重要的交易用品,大概是过了华士节场不久,一年一度的夏收夏种就要来临,人们借这个空闲时间来华士抓紧采购农具,准备应对农忙的心理吧,所以引得华士节场尤其的生意兴隆。

可惜我那时逛节场年纪太小了,除了大人牵着我,或者大哥哥大姐姐带着,绝不会让我一个人出去,尽管大人们反复的恐吓我“外面野野人要拐落我的”,我还是乘大人一个不小心就跑到第一埭的门口,只是那高高的章家大门槛和总是在门口守着的我称之为“羊妈妈”的脑瘫儿不允许我出去,我只能趴在大门槛上看来来往往的人,特别喜欢看“吱吜吱吜”的独轮车来来往往,因为这样的车是城里看不见的。难得有小亲戚带我出去逛几分钟,那是不可能让我东超过观音阁,西越过萝卜桥的。

东面的节场固然热闹,但华士的节场还是以典当场为中心的,中心附近的民主街、和平街以及自由街包括以萝卜桥、中渡桥、西石桥,以及泰清河对面的那条我叫不出名字的沿河路都是热闹的地方。无论是父亲的老家还是母亲的老家都在这闹猛的地方,特别是父亲老家,大院大门侧面正对着民主街,是一个典型的三角街口,前面不远就是中心典当场,那是可以看演出的地方。那高高在上的戏台看演出会把你的脖子看酸,我不喜欢看这些哩哩啦啦的唱戏,宁愿花几分钱看路两旁的“拉洋片”还好玩点呢。

不过小孩子喜欢的是玩具,那节场上可以说到处都是摆着玩具的小摊和掮着玩具的小商人,玩具简单,都是附近农民用竹制的什么小胡琴、小笛子、竹蜻蜓、竹水枪、小风车,特别受欢迎的是大城市赶来的摆玩具小汽车什么的,包括他们带来的五颜六色的气球,那是乡下平时看不到的。买不起看看总可以吧?便宜的是泥燕子,用黄泥捏成,涂上黑色,插两根染了色彩鲜艳颜色的鸡毛,嘴巴上插一麦秸杆做的叫叫,吹起来永远只有一种怪叫的声音,因为便宜,小孩子买的多,它坏起来也快。当然好玩的是又能吃又能玩的糖叫叫、声音比泥燕子声音悦耳多了,只不过吹不了几分钟就进入我们的肚子里了,至于其他可以玩、可以看、可以吃的玩具数不胜数,每次节场结束可以买一大堆,只是这些玩具根本等不得回江阴就基本都坏了。

吃永远是节场上的主题,我们小孩子当然不会去女人们转来转去的布店,苏州上海来的摆得花花绿绿的布摊,和各式各样日用品的地方转悠的,我们总是盯着好吃的小馄饨摊、豆腐花、糖粥摊转,盯着平时看不到的各式各样好吃的零食摊,就是那叫卖的梨膏糖恨不得也想买一块尝尝的,当然,此时的所有大饼油条店都不歇息打烊了,他们除了做大饼油条,还做草鞋底、拖炉饼、糖烧饼、老虎脚爪等等面食,这些大饼油条店旁边就是豆腐花摊的世界,正好和店里的干货形成配搭,倒是相得益彰的。

而中渡桥北面的小广场上的几家所谓的大饭店就生意火爆了,一天到晚来不及的换台,永远不停歇的鼓风机声音,昭示着这一波一年一回的生意足足可以应付大半年的赚头。即使是那里的面店、馄饨店、牛肉粉丝汤等小吃店也是人头攒动,那些平时只在桌头上吃的螺蛳竟然也堂而皇之的摆上节场,为了方便携带,卖家想出来了干炒螺蛳,分把钱一碗,再配一个刺栗树上剪下来的刺,竟然大受欢迎。外地来的水果摊也是人头拥挤,特别受欢迎的是甘蔗,一地的皮、一地的渣。这节场简直就像是不要钱就可以拿、可以吃的地方,整个一个让人想不明白的。

我小时候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场,只是记得从汽车站到家,你得在人群中挤着、顺着人流被推着,还得当心脚下踩着,这哪里是游节场?分明是江阴话说的“轧出屎来换糖吃”的童年游戏哇!这还没开始节场呢已经如此,可想而知那后面几天的热闹了。可我舅婆说,现在看见的节场根本不能和以前比,现在政府不准搞,解放后被取缔了,但是几百年形成的生活习惯老百姓可改不了,依然选择这一时光来买东西,来卖东西,来游节场,所以即使政府不发动也依然火爆。就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头几年,乡下老百姓仍然赶这个所谓“四旧”的节场,一直到我进初中的1973年,节场才真正被掐断。改革开放以后,华士节场重新恢复开放,贸易依旧火爆,时间依然长,只是已经缩短到五天以内,有趣的是,我再没有游过一次华士节场,所以也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。

华士节场为什么会成为江阴交易时间长的一个节场?除了上述说的情况外,它和华士的历史有关系,华士的人文历史悠久,就是正式建镇的历史也有五百年了,宋元时期,棉花传入江南,江阴地处江边,长江一路而来的泥沙被海潮倒灌,停留在江阴一带,形成了广袤的沙田,成为棉花适合生长的地方,于是江阴东北的地方就成为好的棉花生长地,华士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,有宋元时期砂山北的硕桥市的繁荣积累,山南的华墅从其余众多的以姓氏为名的张墅、唐墅中脱颖而出,因为棉花逐渐形成集市——“花市”。

到五百年前的嘉靖年间,华士已经正式成为集镇。并成为东乡布市,濒江各乡的棉、纱、布交易大多聚集此处。《江阴志略》对华墅作如是描述:“市街东西广三里,南北袤二里,列肆繁盛,百货皆备,濒江各乡贸布者,午夜坌集,率明灯列市,习俗已久,为东乡之布市。故棉织业之盛,握乡区各镇之牛耳。”   华墅北面进集镇,有条千金街(小北街),日进斗金,街梢有个北城隍庙,是山西、陕西、淮安、扬州、江西、安徽、福建、镇江、苏州、常州等地客商集资所建。花布贸易甚至还惊动了知县蔡澍,在街头上立了块“禁止夜市碑”。原来百姓半夜抱布上市换取棉花及酬劳,极为热闹,官府立碑维持治安。由此可见华士市场繁荣之盛况。正是这样发达的商品经济集市,让华士成为江南的集市码头,四月初一的华士节场成为江阴时间长的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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